谢皖江初依完结版(念念成婚)-念念成婚今日章节

作者:林蓠 书名:念念成婚 来源:掌阅
谢皖江初依完结版(念念成婚)-念念成婚今日章节

《念念成婚》

地下停车场,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风驰电掣驶来。

坐骑上的女子一身黑色皮衣,猝然将车停在路虎前。

女子长腿撑地,随手摘了头盔,露出清冷面容。

她留着一头少见的利落短发,发茬儿短得说是寸头也不为过,好在她皮肤白皙、五官柔和,弥补了奇特发型的锐利。

看清路虎车牌号,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动作矫健,从车上一跃而下。

车上没人,车门紧锁,她走近车窗,向里张望,正好奇打量车内陈设,走出电梯的谢皖江就看见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他皱眉走到女子身后,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未等触及她的身体,车窗先映出他的身影,初依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豁然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男人身材颀长,与她面对面站在一起压迫感扑面而来,偏他眉眼生得好看,眉骨突出显得眼眸格外深邃。

她好像失足跌进星河宇宙,脑袋里空白一片,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开场白。

谢皖江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慢掠过,冷道:“看什么呢?”

初依如梦初醒,面无表情接受他的审视,口吻镇定:“没什么,是我搞错了。”

她绕开谢皖江就想走,谁知男人在与她擦肩的瞬间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了车前盖上。

初依毫无防备,他的力气很大,她没有还手之力,被迫坐在引擎盖上,仰头直视男人迫近的脸。

谢皖江轻晒:“想走?”

前几天写字楼的物业刚向各个公司发出通知,提醒有不法分子潜入车库盗窃,他看眼前这个女人很有问题。

他掏出手机,拨通号码:“喂,是物业办公室吗?”

初依意识不好,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奈何男人实在高大,稍一挺身让她落空,情急之下她一眼瞧见他系在领间的领带,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把扯过,却因动作太过突兀,致使谢皖江脚下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俯冲砸向她,把她压倒在车前盖上,嘴唇好巧不巧碰到了她的唇。

她忽然被这个吻击中,除了疼再感受不到其他,可是身体总是最诚实,顷刻间她强装出来的冷若冰霜荡然无存,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吻。

五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曾有一个男人掠去她的初吻,时至今日她还记得,他在异国人来人往的机场对她说:“希望我们还有再遇见的一天。”

可是世事难预料,偶然邂逅的故事最终以失散人海收尾。

初依的眸光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她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

谢皖江也从这场意外纠缠中回过神来,上一秒还趾高气昂的人忽然就变得很被动。

他并非有意冒犯眼前人,可是话到嘴边的歉意又被他吞了回去——分明是她先扯他的领带使他失去重心,他还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凭什么给她道歉?

电话早就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他无意挂断。

他的脸色很难看,用指腹擦了擦嘴唇,同时睨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

“别这么看我。”他手指地库四周的摄像头,“这里都是监控,你别想碰瓷。”

初依皱了皱眉,这人想什么呢?

谢皖江看她沉默,觉得自己摊上了一个麻烦,索性打开手机支付软件:“行,算我倒霉,说吧,多少钱?”

“嗯?”她有些懵。

谢皖江心想,她还挺会装蒜。

呵,都是套路。

他约了人,时间宝贵,懒得和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扯皮,索性打开汽车锁控,钻进车厢,从中控台存放纸币的地方拿出几张,径自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把钱塞给她。

“好了,我们和平解决,你可以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初依看了眼被他塞到手里的粉色人民币,这才意识到是他误会了。

可是他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等她追到车窗想和他说清楚,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她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样的重逢有些好笑。

他必然已经不记得她了,她却还对他心存幻想。

摩托车疾驰在下班高峰期的马路上。

初依像一道闪电,急速穿过江城的街道,改装过的发动机因为配件老化响起巨大的轰鸣,十分惹人注目。

手机响了几遍她都没有听见,直到街口亮起红灯,她察觉到口袋里的振动。

屏幕上显示着“承轩哥”的备注,接听后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初依,你怎么才接电话?你妹妹病情恶化,魏医生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他已经进手术室了,你快点来医院一趟。”

挂了电话,交通灯跳转为绿色。

初依旋动车把,再次成为晚高峰水泄不通街道上惹人艳羡的风景。

秋风凛冽,因为有头盔作挡,削弱了寒风的萧瑟。她把车停在康平医院楼下停车场,一路飞奔,赶去住院部。

她急于知道初巧的病情,迎面看见护士就急不可耐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康平医院是江城最大的私人医院,初巧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医院里的人几乎都认得她们姐妹。

护士说:“手术还在进行,你放心,有魏医生在,不会有事的。”

闻言,她的一颗心稍稍放下来。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坐在座椅上心事忡忡地等。

一直等到天黑,妹妹还没出来。

与此同时,手术室内,身穿手术服的魏承轩已经汗流浃背。

确诊骨癌后存活期超过五年已经是一个奇迹,一年前初巧近乎康复出院,可惜一个月后病情复发并伴随检查出肺源性心脏病,他作为主治医生只能竭尽全力和她一起与病魔斗争。

魏承轩目不转睛地盯着切口,手术刀在他手里发出森冷的寒光,他身边的护士也都投入十二分专注。

不知道这场手术进行了多久,直到护士把初巧送回病房他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脱下身上的手术服,换回日常白大褂,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便看见镜中男人熬红的双眼。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初巧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只要她还有继续活下去的概率他就绝不会放弃。

这份强烈的责任感不仅因为他身为医生的职责,更重要的是,她是初依的妹妹。

手术结束近午夜,魏承轩拎着外卖推门走进病房,初依已经快趴在床边睡着了,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饭香她才恢复一丝清明。

魏承轩朝她招手,小声说:“巧巧还有几个小时才会醒,饿了没有,来我办公室一起吃?”

初依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妹妹,有些不放心。

魏承轩又说:“我让护士过来帮忙盯一会。”

有他这句话,她才起身和他一起去了办公室。

魏承轩点了两份米线,知道初依嗜辣如命,特地给她的那份备注了多加辣椒。

她确实饿了,狼吞虎咽把米线吃得干净。

魏承轩看她这副吃相,再看她接近寸头般的短发,忍不住说:“你说你现在,哪有女孩的样子。”

“那不是更好?”她拿起手机,把屏幕当镜子照,“你不知道,望海潮那种地方人太多太杂,我打扮得中性一点反而安全。”

望海潮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酒楼,但其实是江城本地人尽皆知的高级娱乐会所,就开在最繁华的商区,一天24小时客人往来不断,门店修葺得也格外雍容气派。

大家都好奇其中景象,无奈它实行会员制,接待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非普通人可以入内。

初依姐妹俩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出国,听说改嫁后的婆家是名门望族,忌讳她以前生过两个女儿,一直对她颇有成见,她为了在大家族里争得一席之地,起初还给两个女儿寄些钱回来,后来怀了儿子就杳无音讯了。

失去父母以后,姐妹俩就住在父亲留下的老房子,靠几位叔叔姑姑的救济生活。

到了高中,初依谎报了真实年龄,每周末去小饭馆打工,用赚来的钱供巧巧和自己念书,本以为等她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没想到读到大三初巧被诊断出骨癌。

她四处奔走为妹妹筹钱,无法兼顾学业,最终只好放弃念书,从建筑系肄业退学。

亲戚们的救济实在杯水车薪,后来她辗转被人介绍到了望海潮,一开始是服务员,后来是调酒师,最缺钱的一段时间她还陪过酒,每个晚上都不少赚。

只是长此以往她发现客人总是动手动脚,她索性把一头长发剪了,换了一身中性装扮做起了代驾,为此她还特地去考了驾照。

这个职位接待的客人通常都醉得人事不知,把客人送到家以后给的小费也高到离谱,正常做三休一,时间也宽裕。

只是魏承轩一直以来对她的职业颇有微词。

听她提起望海潮,他的脸色倏地就黑了下来:“要我说你不如辞职找个正经工作,我记得你以前的梦想不是建筑设计吗,不考虑转行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也说是梦想了,做做梦就行了,我呢,还是现实一点,工作再正经哪有望海潮的油水捞得多,巧巧这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太费钱。”

初依吃完,背靠座椅,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她笑嘻嘻说:“谢谢承轩哥款待。”

魏承轩知道她这是有意转移话题,干脆放下筷子,盯住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如果缺钱你随时找我。”

初依自知逃不过,只好直视问题,收敛笑意:“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她和魏承轩是高中校友,她念高一时,他已经读高三了,因为各自在班里担任班长经常能在开会的场合遇见,长此以往也就认识了。

高一下学期,她申请了学校的贫困补助,每个学期名额有限,她递交的申请材料分明齐全却没有被选中,反而被年级另一个家庭优渥的女生拿到了资格,当时她还是一朵脆弱的小白花,为了这么点事就躲在学校的小花园里哭,被魏承轩看见,得知原委,结果第二天班主任就通知她是学校弄错了,贫困补助的资格应该是她的。

后来她才知道,学校设立的贫困补助由魏承轩的父亲捐助。

据说他父亲是个了不起的生意人,他高考填报志愿也应当学个酒店管理之类的,可他不顾父亲反对,报了医学院,如今已是可以主刀的医生了。

五年前巧巧生病,她到处筹钱,肄业的事传遍学校,同学都觉得她不能继续读书实在可惜,在学校的组织下自愿捐款。

这事被魏承轩知道,他出手慷慨,垫付了巧巧的第一笔手术费。

康平医院是江城最好的私人医院,费用高昂,即便如此仍然一床难求,也是多亏了魏承轩的人脉才让巧巧有了这么好的医疗条件。

初依自知这么多年欠他良多,不愿再欠下去了。

她说:“你也要生活,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而且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能帮我们这么多我已经很感谢了。”

魏承轩语塞,沉吟半晌,眸光幽深地注视着她,掷地有声地反问:“谁说我不能帮你和巧巧一辈子?”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初依有刹那愣怔。

她似乎猜出他还有话没说完,迅速抢在魏承轩开口前打断他。

“你知道吗,谢皖江回国了,我已经去找过他了。”

(2)

谢皖江是国内知名建筑师,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在建筑界崭露头角,可惜后来他因故远走异国,直到今年才回国,创办了TSE建筑工作室,一举拿下两个令人艳羡的大项目。

初依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他。

那时她梦想成为一名设计师,而他出现在设计杂志的封面上。男人西装革履,目光坚定,并不是时下流行的小鲜肉长相,却因为硬朗的骨相、冷峻的气场让她移不开眼睛。

他是那期杂志的头版,杂志用了大篇幅来介绍这位横空出世的设计师。

他参与古城修建工作,既做到了保护也做到了修复;

他接受甲方提出的各种刁钻要求,把老旧四合院建成一座可以匹敌博物馆的私人工作室,一砖一瓦极具匠心;

他也挑战高科技和未来感,江城最具现代化的芙蓉剧院就出自他手,听说角逐这个项目的人有很多,他最年轻,经验尚缺,给出的方案却令人叹为观止,最后力排众议,建出一座空中花园;

他喜欢旅行,每到一座城市最先去的就是老城,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他还喜欢收集建筑原材料,走在待拆迁的老巷,寻找时光雕刻的瓦片……

那时班里的同学都追星,为日韩男明星尖叫,初依也追,她追谢皖江。

她收集所有和他有关的报道、杂志、采访,把它们剪下来,统一整理在文件夹中。

他毕业于平城建筑大学,她就把这座学校当做自己的目标,虽然结果未能如愿,她还是考到了梦寐以求的专业。

听说他来本地举办讲座,她守在网上等开票,可惜讲座火爆,她没抢到。

后来她有了新的梦想,她想象等自己毕业,她就去应聘谢皖江的助手,只是现实令人清醒,妹妹患病,而谢皖江也在五年前低调退出大众视野。

再遇见他,是在五年前的拉斯维加斯。

妹妹的病急需用钱,她迫不得已选择了退学。

在没去望海潮之前她曾将希望寄托于久不联系的生母,亲戚告诉她,她的生母定居拉斯维加斯,于是她背水一战,孤身坐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

她想,毕竟是亲生母亲,得知妹妹生病怎么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可是等她到了令人惊叹的别墅,看见珠光宝气的母亲被一群人簇拥着,她忽然就没了底气。

母亲自然没有认她,但是顾念她千里迢迢而来,还是安排她在家里暂住,用的是“侄女”的名义。

意料之外地,她在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里遇见了谢皖江。

母亲的丈夫过生日,家中举办宴会,谢皖江也收到了邀请。

看见他的瞬间,她好像在做梦。

她穿着朴素,被谢皖江误认作侍者,有人无意撞翻酒杯,红色液体浸染了他的衬衫,她顺水推舟带他去换衣服。

等他从更衣间出来,她鼓起勇气决定向他坦白心意,他却突然收到一通电话,急切告辞。

他把西服落在了更衣室,她追出去,他已经走了。

夜色阑珊,他的车驶离庭院,只留下一道尾灯,供她远望。

初依从魏承轩的办公室离开后守了妹妹整夜。

她从五年前的旧梦中醒来,窗外风轻云淡,是个绝好的艳阳天。

她怅然若失地坐起来,发现巧巧已经醒了。

小姑娘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却已经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

如果她还健康,想必追她的人不会少。

“姐,昨天让你担心了。”

她握紧妹妹的手:“承轩哥说你情况稳定,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一会儿吃过早饭我就去上班了,你在医院好好休息。”

初巧懂事地“嗯”了一声。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她通常上夜班,但为了多赚些钱,白天偶尔也会跑跑其他单子。

摩托车后座装上配餐箱,她就是十里八乡最飒的外卖员。

初依刚离开医院就接到一笔订单,她骑车前往店家取餐,按照下单地址赶往广茂商城。

广茂商城是江城最新的商业项目,它的外观是一座半球体圆顶建筑,非常简洁,据说由TSE承接了总体设计,设计图出自谢皖江之手,目前项目还在施工中。

工地尘土飞扬,门卫听说她是送餐的外卖员,将她上下打量,叮嘱她工地危险,送完餐赶紧出来,切勿逗留。

初依把车开进工地,几番打探才找到订单里写的铁皮蓝房子。

她把车停在门口,给订餐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对方声音暗哑,仿佛刚刚睡醒,轻声应道:“喂?”

她说:“您订的餐到了。”

“稍等。”

男人声线性感,初依莫名觉得耳熟,还未分辨出在哪听过,就看临时搭建的铁皮蓝房子推门走出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

少了西装革履的加持,他那张脸依然出众,在钢筋水泥的工地,他只穿了一套舒适的运动服,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大概在这样的环境下熬了通宵,人还没来得及梳洗,下巴上胡茬儿浓密,让她差点没认出他。

谢皖江看见她也是一愣。

初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伶俐的人见了崇拜之人也难免紧张。

看到她手里提着的外卖盒,谢皖江却懂了,原来这女人是外卖员。

最近接连降温,她日常骑摩托不戴手套,此时一双手冻得通红。

铁皮房虽是临时搭建,但里面有电暖器。谢皖江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说:“拿进来吧。”

初依把餐送进室内,发现里面还有一男两女,与她的年纪差不多。其中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哭,另一个抚着她的背劝道:“别哭了,谢老师不让你用尺子也是为你好,重画就重画吧。”

她猜测应该是女孩借助尺子画图被谢皖江训斥了。

她把餐盒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摸出昨天他强行塞给他的几百块钱,回头对谢皖江说:“你订的餐齐了。还有这个,也还给你,昨天的事是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的车好看,好奇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谢皖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提昨天的事,而是问:“学过画画吗?”

初依抬眼看他,不明所以:“会一点。”

他手指桌上那张设计草图:“能画吗?”

她不知道他有何用意,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草图,点了点头。

“宋钊,”谢皖江招呼坐在旁边的男生,“拿纸笔给她。”

男生立刻起身,把自己面前的空白图纸和笔递给她。

另外两名女生也好奇向她看来。

她接过纸笔,挥手画出流畅线条,未做停顿,就把那张草图复原了,甚至还凭借大学专业课的印象,完善修改了几处错误标注,让草图更丰富细致了许多。

趴在桌上哭哭啼啼的女生看见她修改的位置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大意,终于止了眼泪。

谢皖江发觉她并不是照葫芦画瓢,而是融汇了自己的想法进去,重新将眼前这个打扮奇怪的女人打量了一遍。

“你学过设计?”

初依低头不敢看他,自嘲笑道:“如果建筑系肄业也算学过那就算是吧。”

听闻“肄业”二字,谢皖江看她的神情微变。

他没再多说,而是看向年轻的下属,不近人情地冷道:“看见了吗,人家是肄业,你们呢?名校硕士毕业图画成这样?”

职场新人们噤声不语,羞愧难当。

初依觉得这样的气氛留在这里不合适,对谢皖江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不过画张草图的时间,她的身体回暖了不少。

她离开铁皮房,没走多远,谢皖江推门而出:“等一下。”

她驻足停下。

谢皖江走到她面前:“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刚想说没事,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快让开”,声音声嘶力竭。

她和谢皖江不约而同抬头,只见一块吊在半空中的水泥板急速脱落,眼看阴影就要笼下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如何自救,谢皖江忽然扑向她,顺势把她护在怀里就地滚到了一边。

只听“轰”的一声,水泥板坠地,四周尘土飞扬,呛得她不停咳嗽。

睁开眼,视野所及一片黄沙。

听到这声震响大家都意识到出事了,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一看究竟,发觉没伤到人才松了口气。

因为突发意外,谢皖江脾气不太好,放开怀里人,起身朝楼上喊道:“怎么回事?”

没多久三楼窗口探出一个工人,双手合十,抱歉道:“绳索断了,没事吧?”

谢皖江皱眉,满脸写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冷不淡回了句:“还活着。”

初依坐在地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她的手背因为方才的意外被地上的石子划出一道血痕。

谢皖江伸出一只手递给她,语气温和道:“跟我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他直接带她进了里间,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用沾了碘酒的棉签轻柔擦拭她的伤处,让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工地危险,下次再遇到类似的单子,就放在门卫室好了。”

“嗯。”她嗫嚅应道。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伤处,心里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谢皖江,他们曾经见过的旧事。

可是再三思量,她还是忍下了。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她与从前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貌都大不相同,就算他们曾经有过短暂的交集,如今已经过去五年,很多事早已物是人非。

不过……

既然他忘了,那不妨重新认识一次。

她大方伸手,自我介绍:“我叫初依,初次见面的初,依依不舍的依。”

男人抬头,注视她的眼睛,半晌,视线落在她的寸头上,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与她握手:“谢皖江。其实昨天我就想说,你这身打扮有些特别。”

“特别?”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皮夹克、黑裤和马丁靴,笑容得意,“你是在夸我酷吗?”

他忍俊不禁:“你可以这么理解,不止是你,你改造的那辆机车也很酷。”

“那当然,这车除了噪音有点大没有别的毛病。”她伸手指向窗外,豁然发现摩托车不见了,“哎?我车呢?”

她推窗探身而出,环顾四周也不见摩托车的身影。

这时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到方才从天而降的水泥板旁边,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扯着嗓门喊:“这谁的摩托车啊,砸成这样报废了吧?”

初依:“……”

她这是什么运气。

(3)

工人们齐心协力把摩托车从水泥板下拖了出来,大家觉得这车砸成这副样子,没有修得必要,谢皖江却对初依说,如果她不介意可以暂时把车留在这里,他尽量想想办法,初依索性就应允了。

她没指望这车能修好,但把车留下她再来找谢皖江也就有了顺理成章的名目。

所谓人情往来,不过就是一来一往,次数多了,自然有了牵绊。

失去摩托车,她上班就只能坐公交地铁,通勤路上体验感很差,尤其车堵在半途,如果有摩托车,她早就风驰电掣地走街串巷了。

下班也惨,由于她是夜班,早五点下班,这个时间城市公共交通还没启动,她只能等到五点半能乘坐首班公交回家,路上打瞌睡坐过站也是常事。

等到十一月,日出越来越晚,她每天早晨交完班外面还黢黑一片,索性就和领班打了声招呼,随便找个没有客人的ktv空包厢睡一觉,等天亮再回家。

这天,她一如既往睡在无人的包厢里,梦里只差一点她就能把像山一般高的钞票抱回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群男人推门而入,她瞬间惊醒,趁他们还未开灯,出于职业本能,翻身从沙发上滚落,就势躲进了宽大的茶几桌下。

待她刚刚藏好,包厢亮如白昼,几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躺倒在沙发上,一个个怨声载道。

“四叔,你说程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纪楠当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有人看见与他形似的人肯定要追查下去。你们都给我机灵点,手下有消息立刻禀报。”

“那如果真是纪楠,怎么办?”

“能留到程先生到场审讯当然最好,如果他拼死抵抗,那你们也不必手软,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就是了。”

“是。”

……

茶几之下,初依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直到几个男人睡着了,包厢寂静无声,她仍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么苦撑到外面有人敲门,一个服务生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四叔”,将几人喊醒,说:“程先生到了。”

等他们陆续离开,初依确定安全才从茶桌下爬出来。

这是她在望海潮工作的第五年,员工们私下都说,别看它表面富丽堂皇,实则却是藏污纳垢的销金窟,所谓高级娱乐会所都是假象,内里多么污秽不堪也只有高层才知道。

而四叔就是望海潮的总领班,他口中的程先生则是望海潮的幕后老板,这么多年与他有关的传闻不绝于耳,可是从未见过他出现在世人面前。

听说程先生的父亲一手创办了望海潮,老先生过世后程先生坐上了接班人的位置。

程先生其实是私生子,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定居国外,不是她不想回国,而是没有程先生的指令,她不能回国。

初依从来都清楚自己身处于怎样的漩涡,可是为了活下去,她务必要像其他员工一样咬紧牙关,不多事,少说话。

因为一旦动了什么歪脑筋,四叔安插在员工中的眼线很快就能感知,到时候难免牵连她的家人。

每年都有几个关系还算要好的姐妹无故辞职,下落不明,大家都心里有数。

只是今日听见四叔与人交谈,她还是心有余悸。

对他们来说,人命大抵如草芥般轻贱,而她身处其中,只能步步小心。

初依离开望海潮已经是早晨六点多钟,日出时分,城市逐渐苏醒。

她沿路向公交站走去,却看见路边一个男人倚靠着一辆黑色摩托。

初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谢皖江。

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难以相信:“你怎么在这?”

“上次你去工地送餐,给我打过电话,我按照电话号码搜索到了你的微信。”

她想起来了。

微信中的好友除了同学就是同事和客户,她几乎不发状态,只有个人简介写着简明扼要的一句:望海潮代驾,工作时间17:00-5:00。

她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问:“你从五点就等在这里了?”

谢皖江笑而不语,算作默认,又回首拍了一下摩托车的座椅,说:“来给你送车。”

初依看向崭新的摩托,显然不是以前的那辆了。

谢皖江说:“你的车损伤太严重,修车师傅也无能为力,正好我有朋友做销售,店里正在做以旧换新的活动,我把你的车拿去换了,又添了一些钱,给你弄了辆新的。”

“这多不好意思。”初依有些受宠若惊,“多少钱?我转你。”

谢皖江沉吟片刻,没拒绝,顺着她的意思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初依果断扫到他的帐号,干脆利落地加了好友。

点击发送红包,抬眸看他,仿佛在等他报上一个数字。

谢皖江只是轻晒一声,说:“没多少钱,也不知道新车合不合你的意,不如你先试试,如果不合适再去换。”

听他这么说,初依没急着付钱。

她走到摩托车旁,抚摸崭新的坐骑,而后动作潇洒跨坐上去,招呼谢皖江:“你去哪?我送你。”

只是未等他开口,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蓦然回头,看见魏承轩坐在他那辆灰蓝色的卡宴上。

若说谢皖江等在望江潮门口是为了给她送车她还能理解,只是这个时间魏承轩出现在望江潮附近,她实在觉得新鲜。

她从摩托车一跃而下,对谢皖江说:“不好意思,是我朋友,我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谢皖江并不介意。

她径直走到卡宴窗边,俯身问:“你怎么也在这?”

“昨天听巧巧说你的摩托车坏了,最近都只能坐公交上下班,正好我下夜班,出来买早餐,想着顺路送你回医院。”魏承轩一只胳膊闲散地搭在车窗上,视线越过初依落在谢皖江身上,面无表情问,“你不是说上次去找他,他不记得你了吗?”

初依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生怕身后的谢皖江听见,小声说:“五年前的事,时隔已久,他不记得就算了。不过我重新和他做了一次自我介绍,还加到了他的微信。”

她雀跃举起手机,向他炫耀。

魏承轩嗤之以鼻,遥遥看向谢皖江,只见他安静立于摩托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或许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骤然回头拦截了他的视线,两人皆是一愣,谢皖江随即点了点头,他错愕之余也扯出一丝笑向他致意。

他收回视线,问初依:“他来找你干嘛?”

“我的车上次在工地被砸坏了,他当时也在,说帮我修修看,结果没修好,他帮我以旧换新换了一辆新车。”

“所以他是特地来给你送车的?”

“嗯。”

魏承轩皱眉,竭力抑制心中不满:“你们准备去哪?”

“试试新车,顺便送他回家。”

“别送了。”魏承轩冷道,“把摩托车放望海潮,上车,我带你回医院。”

初依试图抗议,只是没等说话就被魏承轩抢了先。

他说:“巧巧想见你。”

这五个字就如同一道符,初依顿时无话可说。

迄今为止,在她心里,没有人比她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更重要。她生怕巧巧病情有变,只好和谢皖江告别,上了魏承轩的车。

她很抱歉,临走时向谢皖江承诺过几天请他吃饭。

谢皖江欣然答应,目送她乘坐的卡宴消失转角,目光深处的温和清隽逐渐笼上了一层寒冽。

秋霜铺地,初升的太阳把城市镀上一层绯红。

这个时间街道空旷少车,魏承轩把车开得飞快。

初依喜欢谢皖江,他一直看在眼里。

他曾经以为她对谢皖江的痴迷只是普通人对偶像的热爱和追捧,可是偏偏他们在现实中遇见,谢皖江亲手编织了一场美梦,让她沉湎其中,这么多年过去,谢皖江都把她忘了,她还不愿醒。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给她安稳的幸福。

可是他愿意用尽全力免她无枝可依,守护她平安喜乐。

他深知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顶替他的位置。

她可以喜欢别人,但那个人不能是谢皖江。

路口红灯,魏承轩踩下刹车,扭头盯住初依,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喜欢谢皖江,处心积虑想要进入他的世界,但我劝你,最好离他远点。”

初依不懂他话中深意,他又再度开口:“就算你们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但我觉得从一开始他就在骗你,就算他对你动过心,也说明不了什么,或许他只是用新鲜感填补空缺罢了,不然他为什么这五年从来不和你联系,再次遇见你也对你全无印象?”

魏承轩寥寥数语就撼动了初依给自己建设的信心,她心虚握紧安全带,无力辩解。

“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魏承轩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谢皖江已经有未婚妻了,他当年出国就是为了陪未婚妻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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